木子美：不想回床

文/木子美

“我们仅此一次，对吗？”他问。这是个反问句，不是个问句。就像做了决定，又出于礼貌的样子。如果我给出反对意见，势必让人为难；如果绝对肯定，又显得毫不留恋，亏待人家深夜狂奔几十公里，惺忪一觉又狂返几十公里，于是回答：离得那么远，就是想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他松了一口气，继而解释：“我不是不想回床，是怕破坏感觉。”哈哈，真是礼貌性上床的模范。他在回旋的空间里，试图找更合适的句子，“还是渡边书里的一句话，原文忘记了，大意是：如果真的想做朋友，就陪她睡一晚，然后坚决不碰她。哦，错了，是他。”这样的场景，我们确实商量过，不论碰他还是碰她。

他出现在视线里时，像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为一只麻雀破窗而入，在办公室乱成一团，想着是用女同事的衣服罩住麻雀，还是徒手捕捉，而跃跃欲试，错过了午饭时间。然后在一场大雨后，订了香辣肥肠晚餐，又望眼欲穿，饥肠辘辘，迟过了晚饭时间。这样一个倒霉蛋，在我眼中有几分可爱，他还没谨小慎微到失去生活乐趣。

也是如此，我会在深夜里怂恿他见面。第一次，他凌晨2点下楼站了半小时，都没找到一辆愿意去远郊的出租车，哆嗦着回到线上，说好窘，没穿内裤在大街上站半天，“呃，你为什么不穿内裤？”“因为没有一条好看的名牌内裤，怕穿了丢人。”

第二次没想他真的坐上了车，几分钟一条短信地发送着心跳感觉，好似大型开幕式倒计时。以至凌晨1点，他站在我小区路灯下，酷酷地抽着烟，等我走向他，像走向我的下一任BF。

他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对视着说话，我跺着脚站起来：不行，你的气场太强大了，你不像一个做客的人。他赶紧也站了起来：你怎么了，一直都是我怕你的呀。是啊，一直叫嚣着上床的我，面面相觑时才发现这是一个我想推迟上床的人，我更愿意百无一用地听你一本正经地放一曲叫《沃尔塔瓦河》的交响乐。

“开始是两股清澈的泉水从山涧涌出，你听，长笛上行波动的是寒流，现在单簧管带着温暖的音色下行波动来汇合……”“哦，小提琴也响了。”“嗯，像飞溅的浪花，和竖琴银辉般的泛音配合，你听，清泉变成两条欢快的小溪，水流越来越大了，水势凶猛了……”“我说，这有点黄河大合唱的味道了，为什么交响乐都在演奏各种各样的河流呢？”“但我最喜欢这条河。”“安静下来的这段还不错，暗夜，精灵出现。”“是河妖。”

若有人写本《上床前做的100件事》，采访100个人，定有90个像艺术家，有人在念法国小说，有人在弹吉他，有人在屋顶看星星，有人在海滩放烟花……我们做这些是为了看起来不像为了上床而上床，而是像把自己催眠了才到的床上。比如当下这样的古典音乐，我独自一人时绝对不会听第二遍的交响乐。

所以上床前的我们不是我们，是我们的形象大使，但是感谢那些做过一天，或者哪怕一小时形象大使的人，毕竟在进入对方身体前，你美好过了。嗯，换句话说，做足前戏了。

于是像经过了排练，我们拥抱，暗泉涌动，小溪跳跃，“我们不做爱，抱着睡到天亮好不好。”“好。”可暗夜经不住河妖引诱，竖琴拨响串串琵音，圆号以极其微弱的力度在长音上爬行，之后便是咆哮奔腾，凶险冲撞，直至入海，“我半年没做爱了，饥渴了。”他直白得像说那晚没穿内裤。

那样的终点都是我们熟悉的，就是惺忪睁眼，松开拥抱，在大海里模糊，不再辨别原来的样子，不再回床，因为河床也是回不去的。

“我手上还留着你身体的香味。”“不会的，你早上洗过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