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藏采访后记之三:和巴桑老师在扎囊县噶孜村采风

    山南离拉萨很近，两小时左右的车程。我们２月１０日上午赶到山南地区行署所在地泽当镇，下午就在地委宣传部会议室召开了座谈会，十来家政府相关部门的负责人介绍了情况。根据初步收集到的资料，我们拟定了一批采访对象，其中就包括了巴桑老师，他原是山南地区文广局民族文化遗产抢救办副主任，去年刚退休。

    对于巴桑老师，除了其曾经有的职务外，没有一纸文字材料。上当地网搜索，也仅知道他曾在四年前被授予全国文化系统先进工作者荣誉称号。但山南地区有两点背景，让我相信巴桑老师有新闻可挖：一是山南地区是西藏历史文化渊源最深厚的地区，二是山南地区已有十二个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

    １０号晚上与地区文广局副局长平措多布杰联系，很快得到答复：１１号上午，巴桑老师在家等我。热情的平措局长有些歉意，因为他不能陪我了，他要去扎囊县的一个村子里看祭神仪式，看能否将其推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我立即提出，能否邀请我陪着已经退休的巴桑老师一起去村子里采风？平措局长自然爽快地答应了，并很快安排妥当。

    接近和认识一个人，再没有比在其熟悉的专业领域里同行漫游更简洁明快了。

    于是，我荣幸地跟着巴桑老师，还有现任区民族文化遗产抢救办主任的嘉措老师，基本上是从头到尾见识了一个藏族自然村的祭神仪式：

扎囊县嘎孜村坐落在雅鲁藏布江畔，离泽当镇有五六十公里，公路穿村而过。全村四十户人家，两百五十来口人。每年藏历十二月十七日（今年正是１１号这天），村里要祭拜女神嘎杂拉姆。问到女神的来历，村里人大多是笑着含糊其词，而巴桑老师和嘉措老师给了我一个比较明确的答案。可以简述的是这是原始的生殖崇拜。西藏的山水是生长神灵的地方，藏传佛教历史告诉我们，神灵布满乡野。和所有的祭神仪式目的一样，祭拜女神嘎杂拉姆，也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吉祥如意。祭神过程分为三部分，场地分别在村边坪地，田野，神殿。村民们先用糌粑和酥油拿捏出女神像，头部似乎为牛头模样，胸前尖出的两团和贴着的圆饼，暗喻女性特征。上午时辰一到，四位着盛装男性藏民小心翼翼地抬着女神到打麦坪地，沿路有孩子举着经幡汇入队伍。村民们在坪地里煨桑，烟雾弥漫，香气缭绕。女神像放在坪地中央，有两喇嘛盘腿坐前，敲鼓念经，其中老者不时用手指撮起几粒青稞，置于盘中，后举铜酒壶，以青稞酒浇之。全村村民围成圆圈，以顺时针方向绕女神行走，中有几人着武士装，腰挎箭袋，背插令旗；有数人跳雪青（一种集会舞蹈）跺脚舞，有数人唱“啊”字一音歌，整齐而有节奏，此起彼伏；最为壮观的是全村几十名小孩子排在一起，每人胸前背后斜挎一绳，绳上系着五个面饼。然后小孩子举着经幡在前，男人抬着女神在后，两名藏族青年鼓着腮，不停歇吹奏藏式锁呐，在悠扬回旋的锁呐声中，大家去往女神神殿。成年女性则打转回家，集体炊饮。神殿在离村子一里外的野外高地，是五六平方米左右的一个石沏小屋，一人多高，半敞开，应该是藏语称为丹康的微型神殿。安放和祭拜女神的神殿是不允许十四岁以上的女性进入的。仪式的举办似乎有轮流操办的意味，每年固定一家，村里的女人们要自带土豆等食品，集中在这户人家家里做吃的。而在仪式结束后，小孩子们把手中经幡要插在神殿上，替换去年的经幡，然后把饼子取下，扔在上面。男人们并不急于返回家里，而是在神殿旁的高地上围坐，跳舞唱歌喝酒，玩丢石游戏。一洗如碧的蓝天下，欢歌笑语在空旷的雅鲁藏布江谷地里回荡，让人流连忘返。

在祭神仪式过程中，我初步认识了巴桑老师，一个沉醉于挖掘整理西藏民间文化艺术的藏族老人。在山南地区文艺界，今年六十岁的巴桑老师多才多艺，名声在山南地区文艺界几乎妇孺皆知。他13岁开始从艺，独唱和舞蹈是拿手戏。１９８５年，巴桑老师进入山南地区文化局，专门从事民间文化遗产抢救与传播工作。二十多年来，他自带行李和食物，足迹踏遍了山南地区十二个县每个乡村。看见他的身影，许多农牧民亲热地称他为“买歌的来了”，

由他搜集的民间谚语故事歌谣有８００多个（首），字数超过十万字；由他搜集整理摄制的各类民间艺术资料有２６０多盘带子，图片资料超过３６００张.。在文化艺术领域，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巴桑老师知道，他离开了个人舞台，但站在了民族和世界的舞台上了。在他的搜集整理下，濒临失传的不同的藏戏舞蹈《琼吉宾顿》《门巴阿吉拉姆》《卓舞》等重现舞台。在第六届全国民运会西藏分会场开幕式大型文艺表演中,巴桑老师担任执行编导，组织了２００多人的民族舞蹈《卓舞》；在庆祝西藏和平解放五十周年大庆活动中，巴桑老师组织了４５０多人，成功地编导了《山南服饰表演》和《卓舞》；１９９５年，山南地区艺术团出国访问演出，巴桑老师将自己搜集整理出来的民间文化艺术成果进行创新，精心编排舞蹈节目，将欣欣向荣的藏南新景象与传统民族文化，通过艺术形式展示在西方人面前。

    今年村里操办祭祀仪式的是六十八岁的罗珍阿妈。仪式结束后，我们被邀请在罗珍阿妈家吃饭。顺便拜访了六十岁的老支书次仁的新家,看了看他过去低矮的老房。在罗珍阿妈家里，我和十几名区县乡里的干部围坐一起，次仁书记带着几位村里的长者，唱着酒歌，捧着哈达，跳着九个吉祥的跺脚舞，挨个敬酒敬哈达。对我这个客人格外照顾，酒歌唱了一曲又一曲，大碗的青稞酒按三口一杯，喝了一杯又一杯。何谓三杯一口？先大碗盛满，喝一大口，献歌；再添满，又喝一大口，献歌；再添满，又喝一大口，献歌；再添满，一口喝完。几个轮回下来，我这个霸得蛮的湖南人也醉了。

早醉了的，是心。

说真的，如果单独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和巴桑老师交谈，估计会很费力，一是因为大家是初次见面，二是因为我并不熟悉藏族文化。而在嘎孜村，我和平措多布杰副局长，以及巴桑老师，还有嘉措老师，几乎相处了一天。在藏民们的歌舞声中，在空旷的河谷里，在藏民的家里，我很快就被他们所接受，大家交谈甚欢。面对活生生的场景，巴桑老师嘉措老师就象站在荧屏前为我讲解，让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