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驶在前往姥姥家的路上。大年初二,我们老家的规距是要到姥姥家拜年的。姥姥91岁了,自姥爷去逝后,在三个舅舅家轮着住,三个舅舅有两个在本村,大舅家在离本村不太远的另外一个村子。
从我记事起,到姥姥家拜年好像从来没有间断过。无论日子过得咋样,过年总要有好吃的,这时候,大人们总显得很慷慨,走亲戚、吃饭喝酒是正月里最重要的事情。觥酬交错间,仿佛生活中只有高兴的事儿了。
三十多年前,姥姥家山青水秀,村边的一条河浅浅清清的,我还在河当中抓过鱼呢。这是一个盛产苹果的村庄,当时远近闻名,青香蕉、大国光、小国光、金帅,这些好听的苹果名字都是在这里知晓的。秋天时,熟透了的柿子,骄傲地翘在枝头上,小舅嗖嗖爬上树又小心翼翼摘下柿子的帅气模样,我至今难忘。
姥姥家离区里和市里都不算太远,路在前些年修过,但有的路毁损得厉害,据说都是邻近水泥厂里的大货车轧坏的。走过村头,印象里的小河不知在哪一年就干涸了,村路还是那么狭窄不平,路边的干柴以多年不变的姿势堆在那里。前些年来时,舅舅说村路用水泥改造过,但质量不敢恭维,不如比我年纪还大的年代里铺设的石头路,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石头见证了这个村子彼时和此时的心情。
姥姥今年在二舅家过年。相比于大舅小舅,二舅一直觉得和我亲近,在还不时兴外出打工的时候,他就到市区附近的水泥厂当工人了,这在当时是家里很光荣的一件事。我三年级时,他把我带到工厂里住过一段时间,让我这个在县城非工非农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见识了工人们拥挤热闹的宿舍,打篮球的热火无忧,特别是到了饭点就到食堂打饭吃让我很羡慕,妈妈说,这可能是我努力学习的一个动力吧。二舅后来可能是和舅妈结婚的缘故吧,回到了村里,但他总觉得自己和普通农民不一样,不仅是因为在外面工作的这段经历,他还培养出一个在美国读博士的儿子。
姥姥年轻时,人白净利索,曾和姥爷在大连待过,和村里人看着不一样。我记得她脾气很大,对子女管教很严,大家都怕她。年纪大后,每次看到我,都是泪水婆娑。据说现在姥姥经常到自己的老房子里喃喃自语,意识也时清醒时糊涂。带着妻和儿子给长辈们拜过年,已经快中午了。村子里还是老规矩,男人们一桌吃饭,女人们和孩子一桌吃饭。今年初二,正是降温的时候,村子里还依稀可见雪迹。在表弟结婚时改造过的客厅里,尽管烧着土暖气,但还是冷得脱不下外套。我妈妈是姥姥家6个子女中的老大,因此,每次随妈妈回来,亲戚们都要赶过来的。初二到姥姥家拜年,如果老人都不在世了,就要去舅舅家,每年初二时,大舅和小舅都要去他们的舅舅家,尽管大舅也60多岁了。他们吃完饭,再赶回来看我妈妈。今年也是如此。
凉菜已经准备好了,女人们都在冷得冻手的厨房忙乎着,男人们这时断断是不干活的,都坐在饭桌前,一边抽烟一边寒喧着。这十几年,我看着舅舅们一天天老去,但他们的话题却很少变化,家常里短在过年的时候好像上不了桌面,谈的都是国内外大事,往往还会脸红脖子粗地争论起来。白酒是不能少的,尽管他们老了,但酒量还不错,还总是劝我多喝。如果这时候你说自己不喝酒,他们肯定认为你不实在,态度就会冷不少。
小时候到姥姥家,都是随父母来,爸爸去世后,我们一家从北京赶回去,他们就觉得我是大人了。我也要像大人一般送上礼。礼不在多少,过去都是拿着桃酥之类的点心,现在,村子里有小卖部了,每年我都会到小卖部给每家亲戚买上一箱酒,买完了招呼一声寄存在那里就成,等亲戚们有空去取。
现在的孩子,还有孩子的孩子,很少在村子里务农了。从村子仄仄小路走过,明显有空的房子衰衰地立在那里,有的是孩子出生时家里就盖好准备娶媳妇的。现时今,孩子即使结婚,也多到县城去买房了。这不能不说是农村家庭的一个沉重负担。但孩子有争气的,多是自己筹钱买,像二姨家的表弟,在海南打工一晃快二十年了,今天说起来,姨父还很为儿子骄傲,因为他儿子兑现了当初结婚买房不用家里操心的诺言,还为他们生了孙子。
不用父母操心还能孝敬父母,这对于农村人来讲就是天大的幸福了。自从二十年前红富士苹果从日本引进到胶东并迅速热卖后,姥姥村子里的老苹果树都被砍了种上了红富士,但远近闻名的苹果之村的盛名没了,收入也没见长多少,后来又种樱桃、种葡萄、养兔子,但大富的故事好像与这个村子无缘。村里曾办过两个小厂子,也都倒闭了。但说起来,老人们还很为这几年出了多少个大学生啧啧称叹。
酒酣耳热之后,吃上一块热腾腾的大馒头,就该返回了。舅妈和姨们急急拿出自家的花生、发糕,还有苹果往车里塞,二姨也忙着把我叫到一边叮嘱给她女儿的儿子找个工作,这时候,不管是多难的事,都得笑着应承下来。村子里,停着各式各样的小车,有的人家也和我们一样,正在款款道别呢。大人呼小孩叫,都很开心地样子。其实,孩子回家看看,老人就挺知足了。生活有时就这么简单。
走过村头,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姥姥还立在田坎上,静静地看着我们离去。
姥姥,您硬硬朗朗活好,明年大年初二,我们还回来给您拜年。